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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陈雅琪
对于大多数打工人而言，钱是安全感的直接来源，胖东来的创始人于东来最懂这个道理，一出手就是40亿。
3月8日，于东来公布企业资产分配方案，他在其社交媒体上表示公司资产40亿元，管理团队与员工各占50%。12名店长人均分得2000万元，2名最高级别技术人员人均1000万元，280名“班长”人均30万元，8633名普通员工人均20万元。于东来本人仅拿5%。
但是网上的评论出现两极分化，很多网友力捧他为“中国好老板”，但部分企业经营者直白质疑于东来的经营理念，“钱分了，企业如何发展”“胖东来这样下去危险了”。有人骂于东来作秀、伪善。
面对越来越多的质疑和负面言论，本来说好春节后退休的于东来，在3月14日愤然回复，“个别人故意扭曲事实、含沙射影、用心极其愚昧邪恶”。他解释，这笔钱并不是即刻发给员工，而是将40亿元资产转化为股本，为了配合郑州“梦之城”门店的建设。
“梦之城”新项目是胖东来计划打造的大型综合商业体，包括购物中心、酒店、文旅文创中心等业态。
图源：于东来社交账号胖东来分资产的大手笔，互联网大厂看了都捏把汗。
去年末，字节跳动宣布2025年奖金投入提升35%、京东发布公告，2025年年终奖总投入增长超过70%，追觅科技创始人则是给1.85万名员工每人1克黄金。
给员工发“真金白银”的花式奖励并不稀奇，但在一众世界级互联网大厂和科技企业中，一个还没走出河南省的超市，竟能如此豪横“撒钱”，堪比短剧里的“霸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ICphoto 图更梦幻的是，发钱只是冰山一角。
在暖色调的阳光大房中，立着一对半人高的音响设备，一套价值30万元，旁边的卧室还配备有淋浴间，这里是胖东来店长的办公室。于东来的逻辑是，员工要给顾客提供美的服务，他们自己得先活在美和尊严之中。
看到这里，又想想自己的工位，打工人彻底破防了。
于东来带人参观店长办公室，表示“胖东来的每个店长都有”。图源：B站、小红书用户视频截图。在社交媒体上，很多年轻人将胖东来视为“梦中情司”。每周工作不超过36个小时，年休假不低于40天，员工工资还高出业内一倍。去过的网友表示，店里保洁大姐的灿烂笑容都能治好自己的精神内耗。
这份看似打工人乌托邦的工作吸引来很多名校生投简历，就在外界羡慕这份“神仙工作”时，有人指出，高收入背后的代价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高标准。
对于东来来说，这些争议也许并不意外。把40亿元分给员工后，他想要的可不是“好老板”的名声。
“财聚人散、财散人聚”
很多人觉得于东来是理想主义者，不少网友根据他的行为预测MBTI，有人认为他是有崇高使命感的“ENFJ”主人公人格，有人觉得他是追求自由和快乐的“ENFP”竞选者人格，俗称“快乐小狗”。
图源：小红书“胖东来走的是一条伟大的向善之路，也可能是因为我个人普通的性格、复杂的阅历、喜欢自由的生活方式以及个人存在的问题和卑微的出身使很多人无法理解。”网友能从于东来的回复中感受到他的激动。
于东来上述自我评价的事实依据是这样的：他出生在河南许昌一个农民家庭，初一就辍学变成“街溜子”，卖过花生、冰棍，当过橡胶厂工人，去陕西开矿背上债务。1995年，他借了1万元开了间杂货铺，但几年后，员工遭地痞调戏，店铺被纵火烧毁，8人葬身火海。这些经历逐步塑造出他今天的价值观。
今年60岁的于东来曾称自己处于胃癌前期，本来准备逐步隐退，但只要胖东来被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他必强势应战，态度决绝，甚至有网友用“有精神洁癖”形容他。
3月17日，当当网创始人李国庆在其社交媒体上评价于东来为“于大侠”，他认为于东来的资产分配方案是一个创举，但对企业的长期发展弊多利少，存在治理隐患。有网友怒怼李国庆，“人家要是你这样的思维，就做不起来这个企业了”。
2025年，胖东来狂赚235.31亿元，被游客挤成了“没有淡季的6A级景区”。门店外停满外地车，就连买馒头都得找代购，每人限购12个。在这波关于分钱的讨论中，“胖东来12名店长共分2.4亿资产利润”上了热搜。
“关于最近胖东来40亿元资产分配、其实是已经持续了20多年的胖东来分配体制。”于东来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王译慧在胖东来工作了12年，现在从事胖东来企业文化培训方面的工作。她在进入公司第二年拿到的分红，按照当时的房价，能在当地比较好的地段买一套10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
2000年，王译慧入职胖东来的服装部门，胖东来的工资比别的商超高出一倍。在企业发展早期，胖东来还没有引入智能化后台系统，需要依靠员工手动点货做账，她每天从早上8点半，一直工作到晚上9点，有时甚至晚上11点后才能下班。不到一年，她进入到管理岗位，从小区长、大区长，再到楼层经理。
ICphoto 图2001年，她拿到了在胖东来的第一次股份分红，一张10厘米宽的纸条上写着10万元。据王译慧介绍，胖东来的股份不是员工拿钱交的股金，而是公司配送的股份，不需要从家里拿一分钱。
在胖东来，很多员工都叫于东来“东来哥”。一开始，于东来为了提高员工收入，实行整班制度，但随着员工年龄增长，有员工抱怨工作时间太长，没时间谈恋爱，胖东来便扩招员工，把全班制改成半班制。但于东来发现分班后，员工的工资变低了。
“东来哥最初分钱的初心，是为了让员工收入不下降，过得开心、幸福。”王译慧对Vista看天下说。她回忆，于东来常在开会时说“财聚人散、财散人聚”，强调不把员工当成干活的机器，而是把员工当家人，把员工当主人。
于是，胖东来在2000年前后开始启动分红机制，将利润按照岗位分给全体员工。王译慧记得，分红第一年，工作满3年的普通员工可以拿到1万元，不同岗位的管理层，分红金额从5万元至几十万元。随着员工工作年限和胖东来的收益增长，分红也逐年递增。
2012年，她因为身体原因离开胖东来，离职时提取了不菲的股金分红。于东来知道她生病离职，还让公司高管把两万元现金送到了她家。
视觉中国 图“让创造财富的人得到财富”，王译慧记得于东来常跟管理层员工讲这句话。
“目前没有成功案例？”
给员工发钱、给友商上培训课，于东来把胖东来的“焚决”毫无保留地交出，为何却一直没能出现第二个胖东来？
财经作家、《美好信誉楼》作者戚德志长期研究零售行业。在他看来，胖东来跟河北的信誉楼百货一样，都采用了让员工持股的模式，即“岗位股”。
2001年，信誉楼提出“货币资本依附于人力资本”的股权设置原则，中国的商业史上不乏重视人力资本的案例。100多年前晋商做银行票号时，就有“身股”的说法，即员工“以身入股”投入公司的发展。
戚德志认为，这也是一种去中心化的监督模式。“当近万名员工都持有股份时，任何外部的资本要买断公司，都要和这近万名股东沟通，成本极高；而公司内部的每个人，都会因为切身利益而产生主人翁意识，共同把公司做好。”
ICphoto 图“成千上万名真正的股东一起把蛋糕做大，哪怕创始人个人的持股比例不高，但是因为总蛋糕不断在变大，所以哪怕他拿很低的持股比例，他分到的蛋糕也是越来越大的。”戚德志说。
实行“岗位股”的信誉楼，其规模在中国零售百货排行榜上位列前三十位，目前它在全国有44家店，2025年的营收约260亿元，员工人数近4万人。
但是，他指出这套模式可能的风险在于决策效率，当公司面对重大事项时，或许存在决策的滞后性。
股权高度分散对于企业的发展是好是坏？
当当网创始人李国庆认为，于东来这种按贡献分配利润的方式是合理的，利润分配可以根据岗位变化和贡献相应调整，但是当把钱转化成股权比例后，容易存在创始人缺乏决策权和影响力、人员变动影响股权交易等问题。
“于东来可能想要突破古典经济学的假设，用更高的内在情怀，和自律与他律的文化统一，来按社会人设计股权分配。”李国庆说，“股权高度分散的企业，目前没有成功案例。”
不少人认为胖东来的成功高度依赖于东来的个人特质，戚德志认同这一说法。比如，胖东来在公司治理上采用“岗位股”的方式，这和创始人追求“共同富裕”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息息相关，而胖东来最成功之处还在于，把创始人的个人特质组织化为整个公司的企业文化。
对于东来而言，胖东来并不是他自己的。
“胖东来不是于东来的”
在于东来的公开发声中，爱和自由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两个词。
在对于东来的MBTI讨论中，很多人觉得他像“宝剑哥ENFJ”，即主人公型人格。
根据官方机构The Myers-Briggs Company对ENFJ的描述，这类人被认为是天生的领导者，富有同理心，擅长激励他人，并践行理想主义，追求公正、平等、美等价值观。
于东来在公司设置了“委屈奖”。当员工在工作中被顾客辱骂、无理投诉，感到委屈时，公司会给予物质和精神上的补偿，金额等级约为1万元至10万元。1月，胖东来向两名员工发放共计1.5万元的“侵犯人格尊严补偿奖”。其中一名后勤员工在维持现场秩序时，被顾客推搡，获赔1万元。
有人认为胖东来的行为暖心，“能够想象员工每天上班能有多开心，气血多足”，但也有人认为把客户当成上帝，要求员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种极致的“好服务”对于员工而言是另一种不近人情。
]article_adlist-->理想主义者的另一面，往往潜伏着高掌控欲。根据官方描述，“ENFJ”人格的阴暗面主要表现在过于理想化，试图纠正违反他们核心价值观的行为，对于他们深信不疑的理想表现出居高临下的说教。
在胖东来，高薪、高福利、高分红的另一面，是高标准、高要求和高压力。
2025年10月。据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一位入职12年的胖东来员工，因在非规定理货时间手持POS机理货，未第一时间接待挑选商品的顾客，被公司依制度以“严重违纪”解除劳动合同。该员工提起诉讼，但法院二审均认定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合法，最终驳回全部赔偿请求。
在部分人看来可能是小事的行为，在胖东来都会被视为大事。比如，从基层员工到管理层，不能随地吐痰、骑电动车不能不戴头盔，一经发现，就可能上升到严重违纪的层面。
“在胖东来，管理者要有服务员工的思想，而不是管理员工。员工做不好，是管理层没有培训好，每个员工都不希望自己做错事。”王译慧表示，在胖东来员工做错事情受到处罚时，管理者也要承担连带责任，员工罚款100元，店长可能承担上千元的连带责任。
她认为，这种责任意识让胖东来人更加有主人翁意识。“员工不认为自己是打工的，而是为顾客、为社会提供价值的人。”在这样的激励机制和企业文化下，胖东来的员工流失率为1.05%。
“胖东来不是于东来的，也不是企业的，而是每一个人的。”王译慧说。
天下没有完美的公司和老板，总有人想学胖东来却学不明白。信誉楼和胖东来践行了多年的“岗位股”，是否为一种可普遍推广的分配制度？对此，信誉楼的老员工曾给出回答：“最关键的地方是，你舍得把钱分给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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