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家人身患重病，疼痛难忍，让他继续接受常规治疗，还是以更体面的方式度过余生？
李鸣曾面临这样艰难的时刻。他的父亲曾患上食道癌。尽管确诊半年多就接受了手术，但术后癌细胞还是扩散了。“后来癌细胞扩散至肺和骨头，整个人很消瘦，也无法进食。”李鸣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2025年3月，他带父亲住进了北京某康复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他回忆，父亲住院一天的花销为2000元的床位费和几百元的药品费。此外，医院还对父亲和家属进行了情绪安抚、沟通陪伴。
北京老年医院安宁疗护中心主任曹凤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过往安宁疗护服务中，患者的床位费、药品费、耗材费都可以通过常规医保条目报销，但安宁疗护特色的心理慰藉、精神支持等人文关怀项目始终缺乏统一的收费标准。
近期，北京市医保局、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通知，7月11日起，北京市正式执行独立收费项目“安宁疗护费”，将多项人文关怀项目囊括其中，并纳入甲类医保报销。受访专家认为，新增的医保报销凸显了安宁疗护人文关怀的重要性，但这项变化如何影响安宁疗护实践，仍有待检验。
云南省缓和医学中心在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开设科室。图/中新
多大程度覆盖成本？
“安宁疗护服务的患者，原发疾病已不可逆转。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控制症状，减轻主观感受上的痛苦。同时，我们会指导家属，为患者做好善终准备；患者离世后，我们也会安抚好家属的情绪，这些都无法体现在传统医疗收费项目中。”曹凤说。
依据前述通知，本次新增的“安宁疗护费”，涵盖患者病情评估、诊查、分级护理、心理及精神疏导、情绪安抚等所需的人力资源和基本物质资源消耗，标准为200元/天，这项费用将由政府承担。
“北京设立的‘安宁疗护费’项目将人文关怀服务囊括其中，是在原本安宁疗护医保报销项目的基础上做了加法。”上海市安宁疗护服务管理中心专家组组长施永兴表示，安宁疗护本质是“医学+人学”，国家卫生健康委2025年8月发布的《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中提到，心理支持和人文关怀是安宁疗护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4年，国家医保局首次将“安宁疗护”单独设计价格项目，并明确不与住院诊查费和分级护理同时收费。随后，多地开始设立安宁疗护收费项目。今年6月起，“安宁疗护费”在山西纳入丙类医保报销，这意味着，实际付款方仍为患者，不同级别医疗机构的定价为152—254元/天。
值得关注的是，本次北京的“安宁疗护费”项目没有区分医院等级。“这么定价的初衷，是希望相关项目能在所有机构内开展，提供的服务内容和质量是统一、均值化的。”北京蒲黄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疗护中心主任董伟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高级讲席教授陆杰华曾对安宁疗护做过深入调研，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多数接受安宁疗护服务的患者会优先选择三级医院，部分二级、一级医院过往主要依靠价格实惠、离家近等特点吸引患者。从这一角度看，实施“同等定价”后，相关医院更要思考如何将安宁疗护服务做出特色。
曹凤表示，过往不同级别医院在安宁疗护服务定价方面存在差异。“例如诊查费，三级医院目前定价100元/天，社区医院则会低于这个标准。”北京某三甲公立医院安宁疗护中心医生姚涵之认为，“安宁疗护费”200元/天的定价对三级医院来说较为勉强，更接近于社区医院的价格标准。
一个现实问题是：医保报销标准200元/天能在多大程度上覆盖安宁疗护的成本？
据媒体报道，当前各地安宁疗护价格集中在200—280元/天，仅有少数城市实现安宁疗护医保报销。湖南株洲在将安宁疗护纳入医保的同时提高了价格，根据患者病情严重程度及收治医疗机构级别分类收费，重症为510—650元/天，轻症为380—480元/天，职工和居民最高报销比例分别为93％和85％。
施永兴认为，北京“安宁疗护费”定价200元/天，属于普惠制、基本性、兜底性的措施。“这一定价实际覆盖不了安宁疗护成本，比如安宁疗护包含的情绪疏导，如果按心理科的收费标准，还不够起步价。”一位不愿具名的北京三甲公立医院安宁疗护中心医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佟依的爷爷今年96岁，患肾癌晚期，6月15日起在北京市隆福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住院。佟依告诉记者，爷爷的安宁疗护花销包括每天1000元的医疗费、170元的床位费、每天285元的护理费等。医保报销后，一个月需自费12000—13000元。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目前，医保已走出了第一步，愿意为安宁疗护付费。200元/天的标准接下来预计会根据实践情况逐步优化完善。”曹凤表示。陆杰华认为，下一步可探索对不同等级医院实行差异化补贴的机制。
200元/天的报销标准是如何制定出来的，定价时如何平衡成本覆盖与医保承载力之间的关系？“医保目前考虑更多的是安宁疗护的既往成本。我认为医保在核定安宁疗护的报销标准时，除了这个维度，还应考虑安宁疗护为医保资金节约的经费。终末期病人的常规治疗通常需大额花销，会对医保资金造成一定压力。所以医保部门还应考虑，是否要拿出一定比例经费来激励安宁疗护的落地。”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系教授王岳指出。
2026年4月1日，北京一家安宁疗护病房里，志愿者在给患者洗头。
2022年12月16日，广东惠州某医院安宁疗护中心。本版图/视觉中国
形成费用分担机制
相比于传统医疗项目，安宁疗护中的人文关怀项目因疗效难以量化，长期面临定价难的困境。“这些项目做完后没有可视化产出，不像传统科室给病人做化验检查，会有具体的检查报告。”曹凤说。
在“安宁疗护费”设立前，这些人文关怀项目通常都由医院免费提供。“在这方面许多医院都是赔本的，我们医院之前做过测算，每个月在每个病人身上亏损的费用大约是其总治疗费的一半。”姚涵之表示。
针对人文关怀项目，部分医疗机构曾采取过自主定价的收费模式。“据我了解，即使医院自主定价，也不一定能从这些项目上获利。假设一个月收50个病人，可能只有10个病人愿意买人文关怀服务，这样医院还是会赔本。此外，医院也会因自主定价承担部分社会舆论压力，所以探索过程阻力较大。”姚涵之说。
曹凤认为，本次北京“安宁疗护医保甲类报销”的做法若要在全国推广，各省市需结合自身经济能力，对定价标准进行合理测算和评估。施永兴透露，上海也即将把安宁疗护纳入基本医保甲类支付范围，定价标准同样为200元/天。
王岳认为，医保的定位决定其主要解决基本医疗卫生保障问题，未来可将商业保险、长护险、医疗慈善项目等加入其中，与医保共同组成安宁疗护的费用分担机制。
“安宁疗护费”纳入甲类医保报销后，安宁疗护体系的发展还需关注哪些问题？
董伟表示，安宁疗护目前的社会需求很大，她所在的蒲黄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每天能接到十几个咨询电话。“安宁疗护费”设立后，安宁疗护的知晓率会进一步提升，患者接受安宁疗护的意愿也会进一步提高，这需要医疗机构做好准备来承接。近年来，北京持续完善安宁疗护体系建设，截至2025年底，北京市已建成安宁疗护床位1800张。依据北京市卫生健康委6月3日发布的《北京市更高水平医疗卫生服务行动计划（2026年）》，30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将新增居家安宁疗护服务。
不过，多位受访家属向《中国新闻周刊》反映，许多医疗机构的安宁疗护床位仍较为紧张。“我咨询过一家社区医院，环境窗明几净，感觉服务也不错。但这家医院需要排队，当时排在我前面的有十几个人，大概过了快一个月，医院才给我打电话，这时候我父亲已经离世了。”李鸣说。
施永兴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前国内的安宁疗护硬件配置与国际标准还有差距。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安宁疗护服务机构的配置标准，每10万人口需要有1.5家安宁疗护机构。他所在的上海市，2025年底每10万人口对应1.09所安宁疗护机构。
“实际上，各家医院都会测算每张病床能带来多少收益，尤其是当安宁疗护对医院来说并不是‘必选项目’。在收益较低的情况下，很多医院都是凭着管理者的情怀在开展安宁疗护。相关部门应尽快出台安宁疗护服务的专门性立法。”王岳表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鸣、姚涵之、佟依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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